三角志_追光逐影的人—李屏賓

[ 更新时间:2012-05-17 ]
三角志 P22 | 專題故事 | 2012-05
 
追光逐影的人—李屏賓
 
 
 
 
文:阿角
圖片提供:ifva、有得電影有限公司、CNEX(《乘著光影旅行》劇照版權歸姜秀瓊及關本良導演所有)
鳴謝:ifva、李屏賓老師、關本良先生
 
說李屏賓是當代華語電影最重要的攝影大師之一絕不為過。他呼吸律動似的鏡頭補捉過無數美妙的瞬間,也為許多電影添上光彩動人的一筆:《戀戀風塵》、《海上花》、《心動》、《挪威的森林》等出色電影均出自他之手。從事電影拍攝工作多年,實力備受肯定,當中更憑《花樣年華》橫掃法國、美國、台灣及香港四地多個最佳攝影獎……然而在這位大師身上,卻看不到半點架子:謙虛、真誠、愛說笑,除早前應ifva短片節來港舉行講座外,也毫無保留地跟我們分享個人的心得和想法,還有,對電影的深情。
 
李:李屏賓
 
你覺得電影攝影的工作其實是怎樣的?
 
李:有很多不同的方式。我也曾經過那個階段,就是要求不同的人去配合我,來達到我想拍攝的東西:要增加時間、美術的費用,他要幫我準備去增加色彩,或者我要等很多光的時候才拍……但是現在我已經改變了,我覺得那個方式它本身太自私。我當然希望那些東西我有,但沒有的時候,我可以怎樣呈現出它想表現的東西,或者是怎樣在影像裏面利用現有的、更豐富發揮他們準備給我的東西。
 
其實我覺得這樣比較有意思,因為變成怎麼樣的壓力環境都可以克服。所以在我那個紀錄片(由姜秀瓊、關本良執導的《乘著光影旅行》)裏面,我跟侯導演都說:「天天是好天。」
 
像拍《紅氣球之旅》的時候,您說當時不拍茱麗葉庇洛仙哭的畫面而去拍彈鋼琴的手。這都是憑直覺去做,還是有計劃的?
 
李:應該是看跟怎麼樣的導演合作,看導演會不會喜歡你新的表現,所以不一定……有的導演我就不會這樣拍,因為這樣拍他們可能會嚇一跳。跟侯孝賢合作基本上就不會計劃得很周密,而且常常是他有一些想法故意不讓我很清楚,我要常常偷偷聽他在說甚麼(笑)。因為他想讓我有一個自由度,有一個現場判斷。其實這有點像是很多創作同時在進行……很多電影都沒有意外的創作,都是設計好的,我自己覺得這個屬於「紙上談兵」,不是那麼有意思。
 
您對光線的掌控,常常給觀眾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。您覺得光與影對攝影來說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?
 
李:所有的這些表現都是「光」才造成吧?有光才有影,才有層次,才有色彩,才有東西可以看。所以「光」我覺得是,在藝術表現或是影像表現上是最基本的,也是最重要,也是唯一的。如果光不好,你再好的設備,也缺少一些動人的感覺。
 
其實是所有的藝術行為裏面,不管是繪畫、雕刻,甚至是我們的書法,都要靠光,才會呈現出不同的情感。甚至於同一個光在不同的東西底下也是在改變,改變給別人的感受。所以,光是一個基本啦(笑)。
 
你跟侯孝賢導演合作了很長的時間,你們之間的配合是怎樣的?
 
李:我只控制了一部份,很多時候都是導演在安排。以侯孝賢導演的方式,他甚至於連演員之間都不讓他們知道彼此會幹甚麼。可能劇本是:你跟我說話,然後我說甚麼。但你問我的時候我走了,你會很意外:哎,怎麼走了?你不是要跟我說話嗎?就會產生一種不同的張力,這就會造成很多意外、真實的互動。所以我要在這個意外中間去判斷:要跟他去還是要留在這兒不動?這常常是很大的考驗。
 
我常常要跟周邊的人去預測,接著將會發生甚麼事,讓他們準備,那個咪要往哪走,拍照片你可以藏在哪(笑)。所以他有很多東西是一般電影看不到的,它比較迷人,不是在表演的過程裏表演,不是在安排好的節奏裏面。當然有的時候很無聊,很久都沒動、兩人也不說話,我們也常常遇到,那時候就很擔心怎麼剪接的問題。比方我們拍一個老先生,叫李天祿,台灣演布袋戲的一個國寶。老先生年紀很大,我們說等一下你要說一些甚麼,然後我們一天拍完他也沒說那句話(笑),偷偷都換片了,他在這邊講,然後錄音還在錄。有時你也會碰到牆壁。
 
一直合作下來,你覺得大家有互相影響嗎?
 
李:有啊,很多人看不到這個部份。電影是導演的,大家都談導演,那是對,但很多東西都是互相的嘛。比方說我為甚麼會拍那個鋼琴手(前文提到的《紅氣球之旅》一段),因為我曾經做過類似的東西他可以接受,我才會有更大的勇氣跟判斷說:OK,你是國寶;哭,我不看你,我去看那個鋼琴、那個瞎子的手。比方光,跟我合作以後侯導就用很少燈,變成他也很喜歡這樣子,然後他會一直要求我用更少燈,這個部份當然我影響他很大。還有比方鏡頭動,他以前都不動,後來我一直要動動動,他就不動不行。還有顏色,以前我們是拍「彩色的黑白片」——我常常這樣形容,光影都很真實、寫實。九十年代的時候我跟他談顏色、改變甚麼,然後他的顏色就比較豐富了……這個是互相的,給他傳遞一些新的概念,然後我也從他那邊知道了怎麼用感覺,怎麼判斷,怎麼去掌握那個味道,或者是更大膽的嘗試一些有知覺的、有氣味的影像。
 
近年你比較傾向跟年輕導演合作,為甚麼呢?
 
李:那麼多年,從我在台灣拍藝術電影,到來香港「學」——當然我不能真的學,因為我來就要拍——在拍的過程中我也學了很多,這些都是很好的經驗。這些經歷,如果每個人都要花二十年去累積的話,是太長了。那我可以把我的經驗很快跟別人講,我不保留。我跟新人合作就是說,他們可以很快的從我這邊得到他想要的經驗。我常常開玩笑:我有三十年的功力,你要五年我就給你五年,如果你想三十年也要偷過來,那我也不吝嗇。當然他們預算少,我們能夠幫他們的部份我盡量幫。我覺得這個是除了工作以外,也比較有意思的。
 
對你來說,電影是甚麼?
 
李:電影它本來是一個大眾的娛樂,但是因為它後來變成一種可以敍事、一種藝術性的方式,我覺得這個部份是比較讓我著迷。小時候看那種殺人、不知人是不是死了那些電影,會覺得:嘩,這些東西是怎麼發生的?後來發現真正迷人的是,它可以很感動人。那感動人的東西,可能你拍的時候不知道,很多年以後才會知道。比方說行定勳(《春之雪》的導演),他說很寂寞或是有挫折的時候會馬上看《童年往事》,他覺得那給他很多力量。還有一次一個法國朋友去台灣開會,當中有個代表是新加坡華人,說來謝謝我,因為他年輕的時候看了《戀戀風麈》。當時他家裏的環境不好,覺得人生很灰暗,他看了電影以後有一種鼓舞,覺得只要努力就可以了。
 
在無形間你就可以發現,電影可以影響人,是可以幫助人,是可以動人的。你不是要知道這部電影有甚麼成績,可以感動到多少人。可是,即使你在做的時候不是每次都會成功,但有的時候你就會影響別人,我是這麼覺得。
 
李屏賓小檔案
 
台灣著名電影攝影師。從事電影工作25年,出自其手的作品超過五十部,包括《童年往事》、《戀戀風塵》、《戲夢人生》、《女人四十》、《海上花》、《夏天的滋味》、《咖啡時光》、《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》、《春之雪》、《太陽照常昇起》、《不能說的.秘密》、《挪威的森林》等等,當中憑《花樣年華》獲得多個國際獎項,過往獲獎無數,曾五奪台灣金馬獎「最佳攝影」 ,亦是第十二屆台灣國家文藝獎得主。